最后的老手艺——剃头匠

发布日期:2014-11-26  浏览次数:405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
农历正月初八,是剃头匠张光富新年开工的日子。剃头匠人,一年四季在外奔波,只有春节清闲点。操劳惯了的老人,过年歇工十多天,就觉得憋得慌。清早起床,张师傅吃了碗老伴煮的糍粑,不顾全家反对,挑出剃头担子上街摆摊了。

今天不急。正月出门剃头的人不多,张师傅慢悠悠地走着,从儿子家到常蒿路口这两公里路,老人自六十岁开始,八年来,不知走了几千回。过年前,一同摆摊剃头的几个老伙计,相约初八开张,大家都还没来。他将剃头担子摆放停当后,点了支烟,轻吸了一口,等客人上座开工。

今年六十八岁的张光富,十一岁不到便拜师学习这门顶上功夫。三年学徒期满,当师傅的表叔送他一套剃头家什,打发他自谋生路。在老家——湖南省常德市的大龙站乡,小师傅张光富开始走村串户,一走一串就是五十年。刚解放那会儿,下村剃头主家多以鸡蛋、大米、黄豆等物抵酬,“出门一身轻,回屋压死人”;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,开始计工分,每天收工后要到大队会计那里登记剃头的人数与姓名,按分取粮;八十年代就包村包年了,一组一户地挨家剃头,每月转一次,年底结算工钱;九十年代中期,剃头也与市场经济接了轨,剃一次头给两块钱。 “正月不剃头,剃头死舅舅。”在农村,该剃的头腊月间就已剃尽,“二月二,龙抬头”,新年的头发才开始打理。正月里出摊剃头,那是到城里摆摊后的事。城里人有城里人的规矩,只是正月的生意稍差点。

“正月不剃头,剃头死舅舅”这句民谣,传唱了近四百年。其意思并不是正月剃头就真会死舅舅,而是用“正月不剃头——思旧”,委屈地抗议清政府用钢刀硬弩强行推广的“剃发令”。

 清朝以前,汉族人都留满发,不剪不剃。小孩生下后,头发任其自然生长,到读书的年龄,梳洗后挽结为髻,叫“束发受书”。古人认为剃头是不孝的,“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至也”。张师傅学徒时,就有一位清末的老秀才,是他师傅的老主顾,每次剃头老秀才都要将自己的头发用纸包收好,说生前的头发、牙齿,死后要同殓同葬,以“还之父母”。在古人看来,头发如生命。“髡刑”是古代惩治罪犯的一种刑罚,说白了就是剃掉头发,也就是司马迁说的“剔发受辱”。三国时,曹操坐骑惊踏禾苗,撞上了“践苗者斩”的律令,不得不“割发权代首”,从今天看来,曹操真是刁滑得没有办法。长发易污秽散乱,梳洗不便,即便如此,古人也没有想到要把它剪短一些。大禹治水,公干多多,“沐其雨,栉疾风”,打理头发的方式也成了一段佳话;周公姬旦政务繁杂,洗头时常有人打扰,他不得不几次三番地握起头发接见客人,留下“一沐三握发”的美谈。

“束发而冠”传统的延续,被清政府以血海阻断了。1644年清问鼎中原,次年清世祖(顺治)颁布《剃发诏书》,诏曰:“向来剃发之制,不即令划一,姑听自便者,欲俟天下大定,始行此制耳。今中外一家,君犹父也,民犹子也,父子一体,岂可违乎,若不统一,终属二心。自发布告之后,京城内外限旬日,直隶各省地方,自部文到日,亦限旬日,为惜发争留,决不轻贷。”要求汉人依满族习俗剃发留辫,此令一行,天下哗然,这对既重夷夏之辨,又视孝为国本的汉人来说,真是天翻地覆,无数悲壮、惨烈的故事就此发生,“扬州十日”、“嘉定三屠”,岂止流血漂橹!

最早的剃头匠叫“待招”,不是手艺人,而是政府官员。清廷为了推行剃发令,组织了专业的剃发人员:从九品官职的兵丁环卫待招。政府给他们装备了专业工具——“剃头担子”:一头是个小火炉,上有铜盆,温着热水;另一头是小柜子,抽屉里放着理发工具。小柜子后板正中,一竿高挑,上挂“留发者斩头”的诏书,以示令出必行、抗剃者斩的威风。扁担上红下青,缠有皮条,是打人的刑杖。待招手持形似大镊子的铁制“唤头”,用小棍自下向上一拨,便发出“呛啷啷”的尖利声响,配合“留头不留发,留发不留头”的呐喊,壮胆助威;唤头还是对不服者夹耳朵的刑具。“待招”戴官帽、着官衣、穿官靴,每组三人,一人掌剃头刀,另两人抱鬼头刀执行剃头令。于城市搭建席棚,勒令行人入内剃头;在乡间挨家挨户清查,强剃众人头。

 后来,剃头成了人们日常生活的必需,诏书没有悬挂的必要,取而代之的是荡刀布。铁唤头,也演变成剃头匠招揽生意的标志。记得小时候,剃头是请师傅到家里来剃的。剃头的师傅挑了担子过来,一头是木柜子,柜子是一把设计得科学合理的折叠椅,柜有抽屉,装了推剪、剪刀、篦子、梳子、剃刀、刷子、胡刷、扑粉、香皂等。椅背架旁边挂一条荡剃刀,剃刀钝了,随时蹭一蹭。另一头则挑了一个特制的脸盆架,上搁铜脸盆,脸盆里放了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。脸盆下则为土炉子、木炭、火钳、扇子。木柜、坐凳、脸盆毛巾架等都漆成大红色,再配以锃亮的铜饰件,精致耐看。剃头匠是不吆喝的,他只需拨拨唤头,或摇摇铜铃,听闻如音叉敲击般悦耳的长音,各家各户便会开门请进。

 儿时的我怕剃头,听到唤头声就知道剃头匠来了,趁大人不留神便一溜烟跑开。祖母或母亲大呼小叫半天,方才磨磨蹭蹭归家,强忍泪水让剃头匠斩首般地剃头。剃头匠在荡磨剃刀时,心怦怦直跳,双眼紧闭,双手紧抓椅子扶手,手心也湿漉漉的,生怕师傅一不小心将耳朵割下。几十年过去,剃头剪子“喀嚓、喀嚓”的声音,仿佛还在耳边回响;钝推子夹着了头发,头皮还感到隐隐作疼。再说那个年代,人们的发式如同绿军装般单一,老年人“和尚头”;年轻点的“高平顶”;妇女都为刘胡兰式的“运动头”;孩子则从耳朵向下把头发剃光,剪短头顶的“马桶盖”。“剃头三天丑”,刚剃的“马桶盖”,是我最不喜欢的发式,比蓄长发的“水佬倌”更难看。

 我的记忆里,印象最深的剃头行头,要数剃刀、篦子和荡刀布了。造型别致、寒光慑人的剃刀,我非常想拥有一把,但大人是不让玩的,就是摸摸也不行,那理由自不必言说。篦子,我们村有几个小女孩,头发里常长虱子,不管谁家请了剃头师傅,她们家大人都要借比梳子密实得多的篦子,篦虱子。那篦子经她们用过,我们男孩是不会再用的,怕那上面的虱子蛋迁徙到我们头上做窝,生儿育女,惹人笑话。荡刀布,因剃头师傅长年累月荡磨剃刀,油腻发亮,而成了龌龊孩子衣服的代名词。

“剃头”是自清代开始的老式叫法。辛亥革命以后,人们的头上没了辫子,称之为“剪头”或“推头”。直到新中国成立,“理发”一词才时兴起来。而今时代发生了变化,剃头的称谓改叫“美发”了,剃头匠也便称为美发师。我这人怀旧,总改不了称剃头为理发或美发,惹得金发的小姐、红头的少爷,似研究古董般上下打量,尴尬得很。

 我不信“正月剃头死舅舅”,再说我的舅舅已仙逝多年,想剃个头后上班,便逛到张师傅的小摊边。老人见我来了,立即取下搭在肩膀上的毛巾,利索地拍打椅子座板上残存的发屑,招呼我坐下:来了,今年的开张生意遇到你,好啊,发财,发财。坐定,老人习惯性地甩动披布,清脆的抖布声,是剃头匠开工的序曲。张师傅不紧不慢地给我围上披布,拿出手推剪点几滴润滑油,然后在自己耳边试听了一下推剪的声响。随节奏明快的推剪声在耳边响起,头发被拦腰截断,飘散落地。围头推剪一周,剃头就算完工,再只需湿洗后进行简单修整。修面前,老人将毛巾用热水浸透,平敷在我的脸上,然后从上衣口袋取出牛角柄的剃刀,老道地在那条油光的荡刀布上,反复地荡磨。嘴里自言自语:“这块牛皮荡刀布,还是我师傅手里的东西。唉,等我们这一辈剃头匠死了,这些老家什与老手艺,也就要失传喽。”待剃刀锋刃可鉴时,老人方才停手。我半躺在折叠椅上,微闭双目,锋利的刀刃在我的面部缓缓地运行——利而不灼、行而不滞。最后,老人递给我一面小圆镜子,让我看看是否满意,我一笑:“放心您老的技术,不看了。”老人还要帮我洗耳按摩,见他实在辛苦,婉言谢绝。

 现在,剃头担子少了,剃头师傅必备的十六般技艺,即梳(发)、编(辫)、剃(头)、刮(脸)、捏、捶、拿、掰、按(此五种俗称按摩)、掏(耳)、剪(鼻毛)、染(发)、接(骨)、活(血)、舒(筋)、(梳)补等,懂的人也不多了。张师傅告诉我,他们当徒弟时,学的最基本的技术是剃头、梳头、编辫和刮脸。此外,还要学掏耳朵、剪鼻毛、清眼目、染发、修整胡须、放髓(敲打脊椎)以及头、面、颈肩部的按摩。可以说,剃头并不是剃剪头发那么简单,还包含了以上全套服务。剃完头的人,不仅须发整洁,面目一新,而且头肩各部位都舒适清爽。

 张师傅的客户群,大多是上年纪的老人。他们不全为剃头与刮脸,许多纯粹是来剪鼻毛、清眼目与掏耳朵的。热烘烘的毛巾往脸上一焐,蘸了肥皂沫的胡刷,在脸上除眼睛、鼻子和嘴的部位细细地涂了一遍。锋利的剃刀在面颊、下巴、脖颈、耳廓、眼眶游走一番,胡须汗毛一扫而光。清眼目,指眼部按摩。老年人眼睛容易干涩、痛痒、眼跳、眼内充血、视物模糊等,经过眼部按摩,不适感会减轻或即时消失。顾客微闭双目躺于靠椅,张师傅用手指关节,在眼皮上缓慢地滑行滚动。几分钟后,老人用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热敷眼眶。揭除毛巾,又持续按摩一会儿。以前的剃头匠有句行话“朝阳取耳,灯下剃头”,说的是为客人掏耳朵、剪鼻毛必朝着太阳的光亮,剃头在灯光下也能行。剃头匠掏耳朵,凭的是眼神,借的是心细,靠的是经验。技术娴熟的师傅掏耳,动作柔和,轻重适度;客人享受的是轻松、惬意与舒坦。一根挖耳勺、一竿耳绒、一把镊子,在耳朵里连掏带捻,随阵阵的快意,耳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。至于睡落枕的脖子,寒食淤积的腰背,张师傅三招五式把颈椎、腰椎端得咔咔作响,手到病除。

中午时分,张师傅的老伴提了饭菜过来。老人进城摆摊剃头八年,老伴也就送了八年的午饭。这里的六个老剃头匠,只有张师傅享受如此待遇,其他人都是叫盒饭。吃着盒饭的老伙计们玩笑道:“老嫂子,今天又送什么好吃的?你要看着张老头吃完呐,不然待会儿饭菜凉了,吃坏肚子不得了。”张师傅打开装菜的盒子,送到朋友们跟前,请大家夹菜吃:“怎么饭都塞不住嘴巴?”大妈一面催促老人快吃,一面用扫帚将大伙摊子周围的头发清理干净。老人的小儿子在城里工作,小两口孝顺,将二老接来安享晚年。离家时,张师傅把剃头工具带在了身边,这些家什跟了老人几十年,他怕老家的孙子玩丢了。一次逛街,张师傅发现常蒿路有摆摊剃头的手艺人,上去聊了几句,竟一见如故,第二天清早就加入了他们的队伍。这里最多时有十多位剃头匠,如今还有六七位。儿女们反复劝老人别做了,在家享清福,可老人怎么也舍不得丢下干了一辈子的老手艺。

下午的生意比上午好了许多。张师傅正在给一老顾客剃头时,一对年轻夫妇抱着几个月大的孩子过来,打算请他给孩子剃胎头。老人见一旁的李师傅还未开张,对孩子父母说:“我这里一会儿半晌还不得闲,那老师傅的手艺也很好,你请他剃是一样的。”懵懂的孩子四处张望,丝毫没有觉察到即将发生在他头上的变更。李师傅用热毛巾湿润孩子头发,孩子“哇”的一声哭开了,脚蹬手抓地闹腾起来。依习俗,小孩出生不久,都会请剃头匠清理孩子头面,叫做剃胎头。剃胎头是喜事,剃头匠能得个红包,讨几个喜钱。也是担风险考技术的苦差,孩子皮薄肉嫩,不听使唤,剃头行当里最难做的活计便是剃胎头了。给孩子剃胎头时,剃头匠都会小心地收好孩子的头发,剃完后交给孩子家长带回,或留作纪念,或请制毛笔的匠人加工成胎毛笔,祝福孩子早日成才。胎毛笔源自唐朝,因一书生进京赶考用胎毛笔作文,中了状元,故又称“状元笔”。张师傅说他也学过制胎毛笔,只是许多年没有做了,制毛笔的工具也不见踪影了。

我想请教张师傅,剃头匠给人剃头有无禁忌,或说行业规矩。老人一笑:“现在还讲什么规矩,怎么剃都行。”他点了支烟,停顿了一会儿,接着说:“给和尚剃度,为道士落发,那还是要讲的。俗话说‘僧前道后,官左民右’,也就是给和尚剃头,第一刀从前面剃下,而给道士剃头则从头后开始,普通凡人从两边开剪,官左民右。这里既没庙宇也无道观,我从未给出家人剃过头,师傅教的这些规矩,也还没派上用场。我有个师兄家住桃花观旁,他给道士剃过头,他告诉我,为出家人剃头不能说‘剃头’,要说‘落发’,还有就是推剪要一次剃通,俗称‘开天门’。”说完,老人望了望巷口过往的人流:“其实,剃头不就是把头发剪短吗?剃剪后整洁些、漂亮点就行,兴那么多规矩又有什么用?”

 剃头,若只是剃掉剪短那么纯粹的话,贵州黔东南一些村寨的镰刀剃头习俗,应该说将这纯粹做到了极致。我在贵州省黎平县肇兴镇偶遇镰刀剃头,被当时的情景惊呆了。两位打牛草回寨的侗族老人,就在路边用割草的镰刀,互相剃起了头。弯月形的长刀,在年届古稀的老人手里,和精致的剃刀一样细腻、体贴,刀起发落,丝毫不伤肌肤。老人告诉我,这里没有剃头的手艺人,他们都这样剃头,剃完了用手捧点沟里的水洗洗,方便快捷,不花钱不误工。后来,我在从江县的岜沙苗寨也看了镰刀剃头,岜沙人的镰刀剃头,已开发成了一种吸引游客眼球的表演项目。

 而今,人们追求健康、时尚、休闲、愉悦的生活方式,剃头不再是剃剪那么简单了,早已提升至美发、美容、护理、保健的层次。大街小巷的美容美发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老板们挖空心思变花样、想高招,推出新项目、引进新技术、利用新原料。令人眼花缭乱的电动美容美发器械,逐渐取代原始落后的手动剃头工具。剃头匠引以自豪的十六般技艺,也细化成了五花八门的行业工种。剃一次头,简直就是一次工业生产的流水作业,从业人员各司其职,各尽其责。进门,导剃小妹递热毛巾让你擦擦汗;上座,剃头师傅给你理发修面;躺下,洗头大姐为你冲洗头发;回座,学徒的小弟帮你吹干梳齐。在美发厅,人仿佛成了一架大机器的零件,任由“产业工人”摆布。

近黄昏,老剃头匠们不约而同地收拾摊子,他们的椅子、煤炉、脸盆、脸盆架以及水壶等大件家什,寄存在附近的老街坊家中,只用小箱或提包带走剃头工具。逢年过节或是较长时间不出摊,才将全部行头挑回家。劳累一天的老人们,搬运这许多笨重的器物到几百米远的寄存处,都显吃力。我的印象中,匠人们这些活计应是徒弟所为,不禁问张师傅:“您手艺好,怎么不带个徒弟?既能传承技艺,也能帮您打打下手。”老人搁下端着的脸盆,反手捶了捶腰背,一声叹息:“带徒弟?我有二十多年没带了。而今的年轻人,谁还学这又脏又累的手艺,遭这风吹雨淋日头晒的罪?就算有学剃头的,都到专门的美发学校去了,那里才能学到这样烫那样染的新技术,也才能到有空调的美容店做事。”

街灯闪亮,张师傅和他的老伙计们拖着长长的身影,各自归家。小巷,安静了下来。

(本文整理于搜狐读书,作者:梁平 出版社:南海出版社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