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老手艺——手工造纸

发布日期:2014-11-26  浏览次数:336

      去年八月,老友方杰告诉一个令我激动不已的消息:他老家桃源县还有用古法造纸的老艺人。我请方杰帮忙赶紧联络,尽快去拍摄。


      盼星星盼月亮般等了大半年,联络的不易超出我的预期,情绪也被撩拨得七上八下。三番五次的威逼利诱,终于有了效果。前天晚上,方杰打电话给我:“明天带你去!”


      天刚亮,我们就出发,同去的还有方杰的父亲。伯父告诉我,造纸人叫黄德祥,住在桃源县太平桥乡金凤山村的张家崖,一个偏僻的小山寨。方杰的姑妈也住在那里,但他也有好几年没去了。


      去金凤山的路,相对于我们不能越野的车,还是难走。为了通过坎坷的简易公路,大家不得不几次下车步行。沿途随意的风光,在车窗外温馨地铺展,即便稍显萧疏,哪怕一晃即逝,也比城里麻木而冰凉的钢筋水泥、花俏而市侩的门面招牌养眼许多。农村变化大,几条岔路口,伯父也不敢轻易断定何去何从。喊问了几处,才弯进一个小山坳。沿方杰的手指方向望去,山腰的村庄就是张家崖。


      张家崖是一个自然村,十多户人家依山势围住在山腰,组成一个天然的“凹”字型,那“凹”处的中央有口水塘,有了这口水塘,十多座民居就成了依山傍水的格局。方杰姑妈是位和善爽朗的老人,她告诉我,那造纸的老艺人是同族亲戚,就住在对面,百十米的距离。


      知道了造纸作坊的位置,我的心思就不在眼前的寒暄上。生怕造纸的匠人不明就里,擅自开工。姑妈看出了我的心思:“不急,我跟那舀纸的(这里称造纸为舀纸,取其关键工序而名)说了,等你过去了,他再舀。饭菜早已上桌。吃饱了我带你过去。”老人说完就喊孙子倒酒盛饭,又补充道:“这舀纸,是个很烦人的手艺,没人愿意做了。好几个月前,我就告诉德祥说你要来照相,要他早做准备,砍树、剥皮、打浆的忙了三四个月,不到腊月还不能舀。”


      这时,我不禁暗自愧疚:不断地催方杰,是多么无知与无情。


到造纸作坊时,黄师傅正和浆下涎。来不及寒暄,举机便拍。我一边请方杰记录我和黄师傅的对话,特别是造纸的工艺流程与关键技术细节,一边不停地变换角度按快门。


      黄德祥师傅今年五十五岁。按方杰的说法,造纸的是个老师傅,在我的预想中,黄师傅最少也年近古稀。不老的黄师傅,从面相上看,比实际年龄要大许多,而微驼的脊梁,更添苍老。


      黄师傅的手艺是跟他父亲学的,而父亲的手艺又是上辈家传。我玩笑着说:“黄师傅,您这手艺可是祖传,不能丢呀。”他憨厚地一笑:“俺家族学这艺,也不久,三四代人,算不得祖传。我太爷爷跟一外地师傅学的,此前本地是没有舀纸匠的。”我递过一支烟,黄师傅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,点燃轻吸了一口:“舀纸的手艺,俺还没做二十年。年轻时性子急,哪有心思学这个。几十道工序,得花三四个月时间准备,太麻烦。年纪大了舀几张纸,赚几个油盐钱。”


      最后的老手艺——手工造纸


      黄师傅入冬造纸,其他的季节不会也不能干。孩子们都外出打工了,家里只有他和老伴刘花蓉留守,水田的稻谷、山地的庄稼、院子里的家禽牲口全靠他们忙活,造纸的手艺纯粹是副业。再者,纸浆原材料是山野的枸叶树与猕猴桃树,要到秋天才能收割,从树砍回来到制成纸浆,没有三个月,不行。


      枸叶树是一种野生的阔叶树种,农妇常捋下树叶做猪草。农历九月间,砍回一年生的枝条,趁湿撕皮。将树皮放入预先挖好的坑中,用石灰腌泡二十天左右,然后装入纤维袋沉进池塘,浸泡半个月。待枸叶树皮泡胀出丝,再进行蒸煮。蒸煮后的枸叶树皮,外皮与内皮分离,剔除外皮,内皮才是造纸的材料。内皮纤维经过反复槌打,形成纸浆,再拢浆为饼,存放待用。在纸浆进池前,需将纸浆饼用木棍捶散,装进布袋中,使劲地在池塘中洗散开。这一工序避免纸浆丝打结,影响纸质。洗好的纸浆放入盛装干净井水的纸槽中,搅散纸浆至均匀漂浮水中,便能用筲箕隔着杂质下涎,并再次搅拌。下涎也叫下胶,涎是猕猴桃树枝经水浸泡,分泌的天然胶质。抄纸,本地人称舀纸,用木框固定的竹帘撮、舀、荡、抄,纸的厚薄靠舀浆次数控制,一般是正反各一次。抄纸是个技术活,学艺不精,抄纸不匀。每抄起一板纸,大约五百张,便端回家中阴干,待纸半干时,一张一张地揭开,十张一叠地放好备晒。最后一道工序是捶纸,纸经捶打方才平整柔软。


      黄师傅造纸的技术娴熟,干起活来动作利索果断。怎么看,都觉得他不像年近花甲。黄师傅与我聊造纸的手艺,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忙碌,偶尔抽支烟,也没有腾出手来弹掉烟灰,而是含着,歪着嘴吹掉。


      手工造纸用的原材料都是纯天然的,黄师傅倒不是出于环保与纸质的考虑,而是为了尽可能地降低成本。山上采割,只花力气,不要钱。譬如下涎,完全可以用工业胶水,这样能节省许多劳动力,他还是觉得上山砍猕猴桃树自制涎胶便宜些。这种手工纸,主要用于糊斗笠、裱扇子,以及打制冥钱,纸的颜色是否白净关系不大,也不用放碱、上矾。手工纸的市场在农村,主要是农民或小手艺人购买。市场购买力有限,销量不大,售价也不高。黄师傅每年也就只能做百多刀纸,每刀一百张,价格十五块,算起来一年不到两千块的收入。按黄师傅的说法,这点辛苦钱,只能过个暖和年。我算这一笔账时,他一笑:“这舀纸的手艺不耽误农活,哎,反正闲着也是闲着,农村里的人一闲就闷得慌。我如果不是这手艺,还真不知道去哪里捞那过年钱。”


      在作坊待了近两小时,黄师傅就带我到他家里去拍摄其他的一些关键工序。作坊上行十几米便是黄师傅的家,一栋典型的木结构民居。屋外矗立的高大蒸笼,最先映入我眼。扒去外皮的枸叶树枝,散堆满地;晾晒的三索纸,在微风中飘摇。黄师傅的老伴刘花蓉正在屋内揭纸,土纸薄如蝉翼,撕揭时,用力要恰到好处,这般细致的工序也只有女人才能胜任。刘嫂揭的这一叠纸很难撕,即便倍加小心,还是有几张撕得支离破碎。黄师傅见纸撕坏,不免心痛,跑过去帮忙。结果还是破了,他嘴里不住地嘀咕:“涎下多了点,涎下重了点,唉,这舀纸的手艺真不是人干的。”


      黄师傅将老婆揭好的纸拿到屋外的绳索上晾晒,便搬过木凳捶纸。我对造纸的最后一道工序“捶纸”不理解,黄师傅解释道:“纸捶一下,便显得平整柔软,纸的卖相好看些,价钱也能高点。没有捶的纸,硬挺挺的,像块锅巴,不好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