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的老手艺——手工制衣

发布日期:2017-07-07  浏览次数:319

  我常去黔东南,拍摄手工制衣、记录纯手工的制衣流程,已愈十年。十多年间,拍摄的零星照片,我一直没有整理,现场记录的文字笔记,也一直尘封于日记本里。


    拍摄手工制衣,我没有按跟一人、记一事的习惯。手工制衣从种收棉花、剔除棉籽,纺棉成线、织线为布,再用蓝靛或平染、或蜡染、或扎染上色,缝合成型,最后绣花装饰,大约有几十道工序。要系统地记录完整的制衣流程,至少也得十天半月,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守候在某一地,只能运用打一枪换一地的游击战术。


    岜沙苗寨,一个几乎被媒体神话了的自然村落。其实,岜沙寨民只是依照自己的民风习俗,过着自己认为幸福的生活。在岜沙,我吃住在姓衮的老支书家。衮支书全家没把我当外人,屋不落锁,柜不关门。他们忙不过来时,我也会伸一把手:挑水、舂米、抱柴火,似乎我就是衮家人。但有两件事,我是做不来的:制衣与烧饭。老支书不让我插手,因为在岜沙人眼里,这是女人的分内活。男人做,没出息。


    女人们成天为这两件事忙碌,乐此不疲。衮支书的老伴与儿媳都不会汉话,也不识字,只能听懂有手势比划的几句简单生活用语。我则是彻底的不会苗语,我们的交流存在着无法逾越的语言障碍。她们忙于制衣活时,我只能默不出声地旁观,遇难懂的程序,不明白的工具、材质、辅料,我就记在小本子上,等衮支书回家,再一一请教。


    岜沙的制衣工艺及工序,与我在其他少数民族地区了解的相差无几。过去的黔东南,因受“日无三天晴,地无三尺平”的地理环境限制,交通不发达,地域交流困难。粮食自家产、衣服自家做的农耕文化观念根深蒂固。每户都有织布机,每家都种蓝靛草,每院都置染布桶,每廊都飘挂蓝土布。


   纺车,有两种。功用不同,结构与式样各异。其一,纺棉为线的,也就是电影《南泥湾》中八路军用的那种,右手提拉棉花,左手摇轮,纺出的棉线绕于纺车轮。其二,分解线圈的,由两部分构成,一块木板安了轴承插几根长竹签,绷棉线圈,线轻拉圈旋转,便于转缠到右手摇动的线轴上,纺出的线分解缠绕才能上织布机。


   全木结构的织布机,虽为“机”,却是全手动的,没有一点现代化“机”的特性。织布时需脚蹬手梭,靠机械联动织纱编布。梭子在双手间穿插要平出、直入、稳收,用力要均匀,速度要一致,否则,织出的布不平整,做成的衣起皱变型。


   到岜沙前,我不认识蓝靛草。一天,衮支书的儿媳从自家菜园里割了一大捆绿油油的植物回家,我以为是本地特产的蔬菜,心想采摘这么多,三两天肯定吃不完,贵州人爱吃酸菜,或许是他们家要腌泡酸菜了。直到“蔬菜”被选摘、洗净,放进屋外的染桶里浸泡,我才知道这便是久仰大名的蓝靛草。蓝靛草又被当地人称为蓝草,春种夏收。蓝草在染桶中发酵腐烂一月左右,浸泡液由黄绿色变为蓝黑色时,滤掉杂质,兑入一定量的石灰水,出现深蓝色的泥状沉淀物,造靛才告完工。


最后的老手艺——手工制衣


   衮支书见我认真地记录,知道我是诚心了解制衣工序,生怕漏掉什么细节,以讹传讹。他不住地用苗话问老伴,再翻译成汉话给我补充。他说一匹布染得是否漂亮,关键看染布人的手艺、蓝靛与水的比例、染液温度控制、提染的时间掌握、染布的次数多少、漂洗挂浆的手法等等,一个环节出错,布可能就染得不好看,或深浅不一,或掉色脱靛。老人打趣地说:“深浅不一还能穿,掉色脱靛就上不得身。试想,脱下衣,身上还印了个完整的衣形,那份尴尬自不必说。”他老伴还强调,在染布时加入适量的稻草灰水和米酒,染出的布色泽饱满、耐洗不褪。


   苗族是个多支系的民族,种类繁多、样式丰富的服饰是分辨各支系的重要标志。她们常用蜡染与扎染的手法,使靛蓝色的衣服更漂亮美观,其手法的差异,也是区别部族的依据。蜡染,将土布漂白,煮米糊挂浆,平放于板上晾干,拿石头稍磨毛刺,再用蜡刀或羽毛管蘸溶化的蜡液或松香勾画图案。最后将蜡版放入蓝靛中浸染,用沸水去蜡。扎染,依设想的花纹图样,用针线将布缝合定形,或直接用线捆扎,让布皱拢重叠。染色时,折叠处难上色,未扎部分易着色,渲染图案解开绳线即现。


   坐在“阿浓苗绣坊”门前的阿浓,边为一件新衣绣花镶银,边与我聊着苗衣。她指了指门店招牌:“苗绣,你知道吗?”我摇了摇头,她的话匣子打开后,就难插进嘴:“苗绣,就是苗族的刺绣。”我不知道她这样依字面的解释是否准确,但还是点了点头,准备听她的后话。“我们这里染布,只有一种颜色,不好看。用丝线绣上花,那就好看了,袖口、袖套、衣领、后肩、裤脚、裙腰、头巾、腿套,都可以绣。”说完,她干脆放下了手里飞针走线的活计,跑进店里拿了两件苗衣出来,摆弄给我看,以增强讲解的直观性:“这件只有靛蓝色,你说好看吗?那多单调。你看绣了花的,红花绿草,都喜欢。”


   阿浓是个地道的苗族姑娘,但汉语说得很好。她自小随母亲学习染布、绣花、缝织、纺线、染布、打腰带、纳鞋底、绣花草、缝衣裳,凡与制衣相关的手艺无不精通。阿浓的家,在雷山县的西江千户苗寨。五年前,阿浓看到城里人来寨子旅游,就在自家门前开了间苗绣坊,专卖苗族服饰。店里的货品,大多是她与同村姐妹们手工缝制的。阿浓告诉我,苗族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女孩从小就要学纺线、织布、绣花、缝衣等针线活,针线活的优劣,似乎成了评判女孩是否勤劳与贤惠的重要标准。女孩出嫁,除了披金戴银,还得穿一身亲手纺、织、染、缝、钉、绣的新衣。新娘的服装做工精致、雍容华贵,娘家因女儿聪明乖巧,会很风光荣耀;婆家因媳妇能干贤惠,也很有面子。阿浓说起苗衣,眼里溢满自豪:“一件苗服的制作,要花很长的时间。有时,女人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做套称心如意的服装,当作传家宝,代代相传。你过苗年时来看看,什么衣服你都看得到,看得你眼花缭乱。”(本文整理于搜狐读书,作者:梁平 出版社:南海出版社)